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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雨濕流光:那些落進詩行裏的雨

來源:新京報 作者:三書 發佈:2020-08-13 11:01: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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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們生命的某一天,一直在下雨。誰聽見雨落下,誰就會回想起幸福的往昔,所有的時間,將沿着雨聲返回,落進詩行裏。雨,就是一首未完成的詩。

細雨濕流光

《南鄉子》

馮延巳

細雨濕流光,芳草年年與恨長。

煙鎖鳳樓無限事,茫茫,鸞鏡鴛衾兩斷腸。

魂夢任悠揚,睡起楊花滿繡牀。

薄倖不來門半掩,斜陽,負你殘春淚幾行。

春天的細雨,下得温柔,下得縹緲,下出了無邊的孤獨中,一個安靜的角落。

寫春雨之温柔靜謐,首推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為最妙。“隨風潛入夜,潤物細無聲”,妙在這樣的“好雨”,知時節而善利萬物,故令人喜。

若馮延巳此詞,安靜的細雨,落在思婦的時間裏,長出的便是萋萋的孤寂。

“細雨濕流光”,王國維先生在《人間詞話》中説,此五字“能攝春草之魂”。如果春草象徵着流光,或將流光還原為春草,這句詩的筆力雖勁,卻缺少了新意。

如果流光指就是流逝的光陰,那麼“細雨濕流光”便有了使人驚訝的陌生感。細雨打濕芳草沒有新意,細雨打濕流光,這樣的表達好比用詞語變了個魔術,它一下子就能豎起我們的耳朵,全身的耳朵。

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,體貼入微,詩的語言和春雨本身一樣自然。馮延巳此詞在語言上的“不自然”,恰是他作為詩人的創造力。詞中的春雨,已不僅僅是細雨,它安靜得彷彿時間的一個化身。

第二句“芳草年年與恨長”,接得有力。王孫遊兮不歸,芳草生兮萋萋。年年芳草生而人不歸,恨便與之俱生,與之俱長。

馮延巳另一首《南鄉子》,寫秋雨,也是細雨,首二句曰:“細雨泣秋風,金鳳花殘滿地紅”。春天的細雨下得縹緲,所以“濕流光”。秋天的細雨,雖然也安靜,然因秋風蕭瑟天氣涼,故曰“泣秋風”。

大詩人感覺之入微,下筆用詞之準確,可見一斑。秋詞的下句接的也好,“金鳳花殘滿地紅”。金鳳花就是鳳仙花,俗稱“指甲花”,舊時女子染紅指甲之用,花多大紅和紫紅,顏色濃豔。秋雨中,金鳳花殘滿地紅,花瓣零落一地紅紫,色澤愈豔,愈增淒涼。

此春詞“芳草”句之後,“煙鎖鳳樓無限事,茫茫”。如果是一個晴天麗日,也許會登樓遠眺,也會空虛落寞,但不會煙鎖鳳樓,不會如此“茫茫”。從句式上看,“茫茫”,單獨為一句,從視覺和聽覺上,都有孤島之感,彷彿煙鎖鳳樓是一座孤島,阻隔於四面八方的相思之雨中。

下片寫夢,妙在醒後。楊花滿繡牀,半掩的門,脈脈斜陽,似乎都是魂夢任悠揚留下的痕跡,或一些什麼證據。下片實際上在呼應“細雨濕流光”,細雨模糊了夢與現實,催眠術般引她奔赴了一場神祕的約會。

傅抱石《瀟瀟暮雨》

青苔色的雨

雨的顏色,有時是看見的,有時是聽見的。

雨的緩急疏密,人的喜怒哀樂,二者相遇時,雨便呈現出不同的色彩。白雨,灰色的雨,藍色的雨,黑色的雨,或許還有彩虹色的雨……

寂靜中看雨,雨是青苔色,甚至變成青苔。

比如王維的《書事》:

輕陰閣小雨,深院晝慵開。

坐看蒼苔色,欲上人衣來。

輕陰小雨,重門深院。詩人獨自,枯坐在這裏,看雨,聽雨。他坐得很靜,比雨還靜,靜得沒了自己。他彷彿變成石頭,變成枯木,變成雨。

他靜得連蒼苔也爬上身來——

大詩人王維用雨寫了一首詩,並醒着,看自己在雨中入定。

雨不僅會寫詩,會變成青苔,而且還會長進夢裏。

我們來讀南宋詩人方岳的《聽雨》:

竹齋眠聽雨,夢裏長青苔。

門寂山相對,身閒鳥不猜。

客應嫌酒盡,花卻為詩開。

莫下簾尤好,恐好雲往來。

竹齋聽雨,雨色應該是蒼翠的。枕着滿世界的雨聲,滿世界的蒼翠,聽雨入眠,雨就這樣下進夢裏。“夢裏長青苔”,這一句很提神,感覺上直抵幽冥,足可見雨之色,雨之深。竹齋很靜,雨才能下進詩人的睡夢裏。夢也極靜,以至長出了青苔。

“竹齋眠聽雨,夢裏長青苔”,此二句臻於化境,通於鬼神,已將題目寫盡。三四句勉強接上,寫夢醒之後,置身於無人的寂靜。“門寂山相對,身閒鳥不猜”,似乎雨中一夢,讓詩人走進了太古。

後面“客應嫌酒盡”以下四句,不知為何要寫,或許為客而寫,感覺明顯有點兒多餘。前四句意境幽遠,添上後四句,反倒嘈雜起來。不如砍掉“蛇足”,僅截取為絕句,既能讓人在雨聲中停留更久,亦更切合題目。

傅抱石《萬竿煙雨圖》

寄一夜的雨給你

《夜雨寄北》

李商隱

君問歸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漲秋池。

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。

這首詩題目是《夜雨寄北》,字面意思常被解讀為“在雨夜寫給北方的你”,真正的意思應該是“我將巴山夜雨寄給北方的你”,或是“巴山夜雨對北方的你所説的話”。

置身大巴山深處的詩人,在這個淒冷的雨夜,的確想念北方的家人(應該是他的妻子),想和她説説話。然而歸期渺茫,又能説什麼,又該怎麼説呢。不知説什麼才好,不知該怎麼説,這種時候就得寫首詩了。

深夜又深山。此時的詩人,只是一個看不見的點,沉埋於萬噸黑暗。此時能夠把他打撈並照亮的,只有那個與他相思的人。在沒頂的孤獨中,他看見,她清晰如一個夢,朝他走來,手中握滿時間。

“君問歸期未有期”,這是過去,或許是離別時她問,或許是她在信中問,或許是在夢中問。在等待的每一天,她都在問:你何時歸來?然而他沒有答案,他被命運困在這裏。

這個雨夜似乎黑到了盡頭。“巴山夜雨漲秋池”,近乎失語的他,想對她説的話,全都在這一句。聽懂了嗎?他想説的,雨都替他説了。要聽出雨説了什麼,得以深山聽,以深夜聽,以萬噸黑暗聽,以秋池聽,以漲水聽,以冷聽……

第二句是現在,這個被夜雨充塞的時刻,腫脹而窒息。

接着燭光把時間帶到未來。在回憶般的想象中,詩人看見自己與妻子,那時共剪西窗燭,卻話此刻巴山夜雨時。這個幻想的將來,被將來回憶的現在,巴山夜雨也將成為甜蜜的回憶。

四句詩中包含三種時間:回憶中的過去的時間,現在的時間,想象中將來的時間。此三種時間並非時間線上的三個點,而是三個互相延伸的維度,摺疊交響於巴山夜雨。而雨,就像迴音壁,過去現在未來,同時在雨中走回來。

據説李商隱寫這首寄北詩時,他的妻子已經去世,而他當時並不知道。如果是這樣,當他回到北方,此刻的幻想將成為飄向未來的回憶,那時他將坐在他和妻子西窗剪燭的回憶裏,一個人。

也有人考證這首詩是寄給長安的朋友。其實不論寄給誰,不論寫的是友情還是愛情,都不是我們讀詩的重點。讀詩的享受並不在於弄清楚詩人對誰説了什麼,而在於詩人以什麼方式在表達自己,因為詩佈置的永遠是人與自身的關係。

傅抱石《巴山夜雨》

芭蕉夜雨

同樣的雨,落在竹林,落在荷塘,落在芭蕉上,便發出迥異的聲響。正如同樣的話,説給不同的人聽,意思也會大不一樣。

我們來聽聽芭蕉夜雨:

《雨》

杜牧

連雲接塞添迢遞,灑幕侵燈送寂寥。

一夜不眠孤客耳,主人窗外有芭蕉。

題目是《雨》,前兩句從視覺和觸覺上寫,後兩句從聽覺上寫。

雨暗淡了白晝,模糊了萬物,增添了寂寥。雨訴諸視覺,更訴諸聽覺,尤其是夜雨,尤其是芭蕉夜雨。

後兩句寫聽雨,詩人並沒有描述雨的聲音,只説“一夜不眠孤客耳,主人窗外有芭蕉”。孤客,一夜,不眠,耳,從這些詞,從這兩個句子的關係中,雨的聲音便被聽見,被我們聽見了。

值得一提的是孤客耳,“耳”字下得極好。羈旅客愁,在芭蕉夜雨連綿不斷的敲打之中,一夜未眠的詩人,似乎被砍伐地只剩下耳朵。

詞人李清照剛剛到南方時,和幾乎所有北方人一樣,立刻為芭蕉樹的熱帶魅力傾倒。芭蕉樹在晴晝和夜雨時,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:

《醜奴兒》

窗前誰種芭蕉樹,

蔭滿中庭,蔭滿中庭,

枝枝葉葉,舒捲有餘情。

傷心枕上三更雨,

點滴霖淫,點滴霖淫,

愁損北人,不慣起來聽。

上片是晴晝時看到的芭蕉樹。詞人的眼光明顯帶着北方的好奇。芭蕉樹獨特的形象,使得它長在哪裏,哪裏的風情就有點異域。

下片寫夜裏聽到的芭蕉雨。“點滴霖淫”這幾個字,加以復沓,芭蕉雨的形象和聲音,惟妙惟肖。

芭蕉葉肥厚寬大,晴光下舒展,很有情的樣子。夜裏一團漆黑,雨落其上,聲響沉滯,且樹身又矮,又長在窗外,聽起來比北方的梧桐夜雨更為壓抑。“愁損北人”,實在令她這個北方人不習慣,不堪重負,以至半夜三更不得不坐起來聽。

傅抱石《巴山煙雨》(部分)

聽雨品出人生三味

人在不同年齡聽雨,也會聽出不同的風景。

《虞美人·聽雨》

(南宋)蔣捷

少年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。

壯年聽雨客舟中,江闊雲低、斷雁叫西風。

而今聽雨僧廬下,鬢已星星也。

悲歡離合總無情,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。

上片寫少年和壯年聽雨,都已成往事,都已成回憶中的雨。

少年聽雨,雨也是年輕的。在歌樓上聽,雨就是歌,就是有情。紅燭昏羅帳,雨便是温柔鄉。

壯年聽雨,地點換成客舟。人到中年,現實已全面鋪開,人於其間,如乘客舟漂浮在茫茫江面。此時聽雨,聽到的雨是無情,背景是“江闊雲低、斷雁叫西風”。詞人的靈魂如同一隻孤雁,在寒涼的西風中嗷嗷哀鳴。

下片一轉,轉到而今,頓有前世今生之感。而今聽雨,在僧廬下,前塵如夢,鬢已星星。從前聽雨,不論聽到什麼,不論經歷了怎樣的悲歡離合,最終都成一場空。

人老了,世界也跟着老了。不論雨在説什麼,且任它去説吧,“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”。暮年聽雨,雨也下進暮年,也像人一樣,變成昔日之我的一個幽靈。

或許我既非我,雨亦非雨。或許我們聽的從來都不是雨,我們聽的,一直是自己。(作者|三書)

責任編輯:馬嘉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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